春江花月夜
唐 · 张若虚
孤 篇 横 绝 · 旧 题 新 瓶
一个亡国之君创制的宫廷艳曲旧题,被他改写为宇宙意识、人生哲思与游子思妇离情的三重交响。
全卷以"月"的升、悬、斜、落为唯一时间线索,自右向左展开。
在展卷之前,先厘清两句评语与一个旧题
这句流行语没有真正的原作者。它是晚清王闿运的"横绝"与闻一多的"顶峰"被摘出语境、拼接放大后的产物。
张若虚《春江》篇,直用《西洲》格调,孤篇横绝,竟为大家……李贺、商隐挹其鲜润,宋词元诗尽其支流,宫体之巨澜也。 ——王闿运《论唐诗诸家源流(答陈完夫问)》
"孤篇横绝"的限定十分明确:在宫体诗这一谱系内部,一篇横绝而出。他不是在给全唐诗歌排名。
这是诗中的诗,顶峰上的顶峰……向前替宫体诗赎清了百年的罪,因此,向后也就和另一个顶峰陈子昂分工合作,清除了盛唐的路。 ——闻一多《宫体诗的自赎》
闻一多说的是"宫体诗中的诗""宫体诗自赎之路的顶峰",并且把"顶峰"拆成了两个——张若虚从宫体内部赎罪,陈子昂从外部开新。程千帆因此直言,把此诗归入宫体"是一种比较重要的、不能不加以澄清的误解",而"只靠一篇诗而被尊称为大家,这是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"。
接受史同样说明问题:唐人选唐诗未收,宋元诗话无一语及之,明嘉靖李攀龙《古今诗删》收录才是转折点,锺惺、谭元春《唐诗归》推重,清末王闿运激赏,至闻一多完成现代重估。它今日的"熟悉度",还有一部分是二十世纪上海滩管弦乐《春江花月夜》的功劳。
《春江花月夜》是乐府《清商曲辞·吴声歌曲》旧题。《唐书·乐志》载:《春江花月夜》《玉树后庭花》《堂堂》并陈后主所作,太常令何胥"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此曲"。作者是亡国之君,环境是宫廷,标准是"尤艳丽"。
暮江平不动,春花满正开。
流波将月去,潮水带星来。
夜露含花气,春潭漾月晖。
汉水逢游女,湘川值两妃。
花帆渡柳浦,结缆隐梅洲。
月色含江树,花影覆船楼。
林花发岸口,气色动江新。
此夜江中月,流光花上春。
分明石潭里,宜照浣纱人。
五家七篇的共同点,是"春、江、花、月、夜"的景物组合;差异在题材重心——艳情、写景、艳遇、舟船花月,到张子容已向游子思妇偏移。旧题本身是松散的、短小的,却有极大的景物潜力:这正是张若虚能"装新瓶"的基础。
由宫体艳情转为三重交响:宇宙意识(何人初见月)、人生哲思(代代无穷已)、游子思妇的离别(扁舟子与明月楼)。三者由月串联,不是并列堆叠。
三十六句四句一韵、凡九韵,以月"升起—高悬—西斜—落下"为唯一时间线索。"月"字出现十五次、"江"十二次,开篇逐字吐出题中五字,结尾逐字收拢。
清空流丽,不用僻典,口语化而含蕴深远。"玉户""妆镜台"虽有宫体渊源,所指已是寻常思妇生活,全无绮艳字眼。顶针连环成一唱三叹。
上接《诗经》《离骚》、魏晋游仙,中与初唐四杰、刘希夷"年年岁岁花相似"相接,与陈子昂《登幽州台歌》形成共时共振而取径相反。
更公允的判断是:旧题提供形式与景物组合,张若虚注入全新主题,二者是改造关系,而非"赎罪"关系。当代学界更倾向于"宫体诗谱系内的革新"。
我 最 欣 赏 的 四 句
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
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
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
第一重超越,是追问方式从"悲叹"转为"叩问"。《古诗十九首》的"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"、刘希夷的"岁岁年年人不同",都是陈述;张若虚连用两个"何"字设问,把个体感慨推向宇宙起源。
第二重超越,是落点从"个体渺小"转为"代代无穷"。陈子昂面对无穷,是"独怆然而涕下";张若虚面对无穷,是"人生代代无穷已"——个体虽灭,人类不绝;我虽会消失,"我们"不会。这是以延续消解死亡的智慧。
第三重超越,是"不知"与"但见"之间的留白。江月等待谁?无人知晓。只见长江送走流水。月本无情,却被赋予等待的姿态——等待的对象未知,等待本身却成为永恒。李泽厚的修正极准:这诗"尽管悲伤,仍然轻快,虽然叹息,总是轻盈",是少年时代的憧憬与悲伤,因而不滑向虚无。
据《全唐诗》《乐府诗集》卷四十七校订 四句一韵 凡九韵
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滟滟随波千万里,何处春江无月明。
江流宛转绕芳甸,月照花林皆似霰。
空里流霜不觉飞,汀上白沙看不见。
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。
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。
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
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
"望相似"一作"只相似"。
白云一片去悠悠,青枫浦上不胜愁。
谁家今夜扁舟子,何处相思明月楼。
可怜楼上月徘徊,应照离人妆镜台。
玉户帘中卷不去,捣衣砧上拂还来。
此时相望不相闻,愿逐月华流照君。
鸿雁长飞光不度,鱼龙潜跃水成文。
昨夜闲潭梦落花,可怜春半不还家。
江水流春去欲尽,江潭落月复西斜。
斜月沉沉藏海雾,碣石潇湘无限路。
不知乘月几人归,落月摇情满江树。
《春江花月夜》配得上"孤篇横绝",但配不上"孤篇压全唐"。它的真正伟大,在于在最不自由的约束中实现了最彻底的突破:一个亡国之君创制的宫廷艳曲旧题,一套松散的七言短章形式,被改写为宇宙意识、人生哲思与游子思妇离情的完整交响。
而最值得欣赏的,永远是"江畔何人初见月"这四句。江月年年相似,人生代代无穷——个体会消逝,但"我们"不会。这是中国人面对宇宙时最从容、最智慧、也最动人的姿态。
—— 长卷终 · 落月摇情满江树